赵显志：浅谈玉雕中的道家思想

　　

　　

　　创作岂可闭门造车，一个对生活有敏锐感觉的创作者，总能从周围汲取灵感。在玉雕创作过程中需要一些哲学思想在较深的层次上对创作进行指导，玉雕作品本身存在的意义和其他造型艺术一样，主要在于表达创作者的思想、情绪和意志。因此，如果一个玉雕创作者没有很高的素养，他做出来的东西只能被称作产品而不能被称作艺术品。

　　

　　道家思想对于玉雕创作的指导有很强的现实意义，其主要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取法自然；无为与有为；“反”与“联系”的关系。

　　

 

　　取法自然
 

　　所谓取法自然，就是遵从自然规律，也就是道家所说的“道”，老子有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道”是世界运行的最根本的规律，玉雕需要掌握这一规律，需要向自然规律学习，最直观的表现就是尊重玉石。不能单就其经济价值判断玉料的好坏。在玉雕创作之前需要首先向自然学习，通过对玉料颜色、纹理、图案等的观察，获得“自然”的“审美取向”，也即是发现自然的“美学规律”。

　　

　　“俏色”和“巧雕”是遵从这一准则的最显而易见的雕刻手法。所谓俏色，就是运用玉石天然皮色达到一定美学效果的雕刻技法的总称，其中包含很多种具体的方法。俏色其根本内涵就是“因形就势、由色施艺”，这个“形”和“势”，既指玉料的立体形状和走势，又指皮色的几何形状和态势；这里的色，则是包含了玉料本身的颜色和其上的皮色。

　　

　　

　　所谓无为不是放之不管，放任自流，而是相信有另一种更可靠的规律在指导着事物的发展，也就是自然规律。但是不是说相信玉石的自然之美就应该完全摈弃人工的艺术加工呢？是不是应该只欣赏玉石原石之美？答案是否定的，如果没有对玉石进行任何的加工，我们认为那种自然状态称不上“艺术品”，因为“艺术品”这个概念是建立在人参与基础上的。

　　

　　与“无为”相反的是“有为”，在玉雕中随着雕刻技法的不同，“有为”的程度也不同，“浅浮雕”、“中浮雕”、“高浮雕”、“立体雕”、“镂雕”等，有为的程度逐渐增大，有为程度最大的玉雕种类当属“器皿类”，器皿类玉雕在使用原材料自然特性的同时，加入创作者自己的意志，在作品外形上几乎对原有材料没有保留，且绝大部分玉料没有被利用。

　　

　　我们无法断言具体哪种雕刻技法的审美功能更强，更不会贬低任何一个玉雕种类，因为只有众多的玉雕技法才能成就精彩的玉雕创作，只有众多的玉雕种类才能成就博大的的玉雕艺术。

　　

　　“有为”和“无为”是针对两种不同的审美取向而分别衍伸出的两种不同的创作指导思想。前一种是人工美，观者所欣赏的是人工的技艺之精湛，以及人本身从自然抽象出来的美。“有为”所对应的是“规则”，是儒家思想体系下所欣赏的品质。后一种是自然美，观者欣赏的是由人工引导出来的自然之美，在这里少量的“有为”仅仅是一种辅助手段，其最终目的仍然在于将自然之美表现出来，就像在盛满水的容器边缘开一个口，使自然的审美因素自然流淌。

　　

　　

　　“反”是指一种相互关系，用马克思主义哲学来说就是“辩证观”，也就是“对立统一关系”，任何事物都有其对立面，而正是无数种“对立统一”才形成了整个宇宙。

　　

 

　　在玉雕上，“反”这一现象表现得很明显。在画面构图方面，雕刻对象有主有次，有远景，有近景，需要安排得当，以得到整体的和谐。在正、负形方面，正形指玉雕图案的外轮廓，负形指玉雕图案的内轮廓，这两者构成了完整的玉雕图案，但两者可以相同也可以不同，取决于表现的对象。在图案的细节方面，尤其是线条的对比，其曲、直，长、短，经、纬线，都是相互对立的。

　　

　　艺术本身在于变化，但这种变化不是毫无意义、混乱的变化，而是有规律的变化，艺术创作，包括玉雕艺术创作其本身就是对这种变化规律的把握，然后以直观地形式表现出来，而艺术欣赏就是对这种规律的重新把握和再现，所谓的能“看懂”、能“理解”艺术品就是欣赏者掌握了艺术作品中要表现的规律。

　　

　　当“相反”关系的变化规律以恰当的方式表现出来就可以得到一种“节奏感”，这种节奏感主要以“反”来表现，即通过上文所说的诸多的对立关系来表现。

　　

　　在中国南阳第十一届玉雕节暨国际玉文化博览会上记者有幸邂逅并采访了他。

　　

　　

　　记者： 一经选择玉雕作为自己的职业就坚守了二十多年？期间没有波折吗？

　　

　　赵显志：首先是这里的环境，河南玉雕从业者众多。我在学校念书的时候都知道河南镇坪是全国闻名的玉雕中心。但当时的所谓“闻名”负面的东西多一些，比方“粗糙”、“产量多”，等等。早期并没有设想毕业之后做这个，因为我是工艺美校毕业，里边有升学就业班，可以在其中学习玉雕，所以让我年纪轻轻就知道有这个行业，但对未来的定位还不是很明确。我也曾选择了装潢行业，在装饰公司干了一段时间。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去了苏州学习玉雕，虽然又脏又累，但是可以从一个新的起点上看玉雕。虽然中间有很多不如意或者是精神、物质上出现过很多挫折，但是因为太喜欢，所以一旦做上去就坚持了二十多年了，并走到现在。

　　

　　记者：您今天的主要创作理念是什么？

　　

　　赵显志：我一路走过来，作品亦是一路做下来，还是有颇多的变化。在玉雕行业起步的时候是以做一些市场化、商业化的东西为主的。慢慢地，社会在发展在进步、赏玩的审美层次也在提高、精美玉材资源正慢慢变得稀缺，对玉雕制作者的要求也比较高了，需要更贴切一些时代气息做一些东西。我创作的题材和风格更多的是根据自己的感悟，毕竟艺术来源于生活，自己看到的和想到的，总希望找到一个适合的方式去表现，我的创作风格便在生活的接触和理解中慢慢地形成的。

　　

　　记者：在您从事雕刻创作中，您觉得最大的困难和障碍是什么？

　　

　　赵显志：最大的障碍是材料的局限性，如果原材料使用不当能够制约一个创作者。同样是艺术创作，如果跟画画相比较，也许一张纸的成本是寥寥无几的，而玉则是昂贵的资源，在创作东西的时候只允许成功不允许失败！这是其一。第二，做出来的东西不可以再更改，如果随意把一块去掉了，就会造成资源浪费。第三，纯粹传统的东西做下来也是有风险的。几千年下来一直跟着传统走继承的路线，但是现在还要结合时代气息，要有一些创新的东西。传承和创新往往是搞艺术很纠结的事情，如创得不对，没有人接受，不被市场买单，这个材料价格被浪费掉。不像一个国画、油画或者表达艺术，是可以随意发挥自己的想象的，你现在就可以天马行空地想一个东西，但是玉雕是工、料、艺都俱佳的一个东西。

　　

　　记者：有给您印象深刻的作品吗？也许我们能跟您一起分享一下当年创作的美好经历和过程？

　　

 

　　赵显志：每件作品创作的过程都会有所不同，有一些深有一些浅，有一些则是一闪念的，更多的是长期积累的东西在某一时刻通过作品被宣泄出来。如果让我回忆印象最深的……就是去年到新疆搞展览和做活动。当时到喀纳斯去采风，以前从没有去过，一路草原的风景伴随着季节性的变化，好像只是在书上或图片上才看到，一旦置身于真实的环境总让人产生冲动。比如向日葵一眼看上去是一片金黄，立即激起创作的欲望，马上会联想到家里有没有材料能够达到这种金黄的表达！看到绿色的草原就会想到另外一种表达方式和材料。印象最深的是在喀纳斯登观鱼亭，在山顶上往下俯瞰，仅十分钟左右的一个变化，就在我心中萌动了一件作品的雏形。

　　

　　一个搞艺术的人，首先应该融到生活里边，在里边找灵感;第二要把创作灵感与材料做一种结合，一个具体的材料适合做什么？如何让灵感渗入进去？当然，艺术创作过程有的时候就是一种冲动，有的时候是没有方向的。当没感觉的时候也在制作，当然制作出来的就只能当作商品和常规性的东西。灵感不是说随时都有的，这个东西有时候偶然闪现。当然这中间肯定有积淀，长期的积淀才会出现灵感的升腾的。

　　

　　记者： 当今艺术市场，伴随着玉雕作品价格的节节上涨，玉石材料也是涨势如虹。想听听您的看法？

　　

　　赵显志：涨是一个必然现象和结果。从我与玉打交道算起，玉石的涨价是一个大的气候和大的环境造成的。以前做玉可能一块材料按公斤算，一公斤可能是两三百或者三五百，慢慢地到一千块左右、两千块左右、五千块左右，直至超过万元。涨价几乎成为铁律。我一直坚持使用籽料，也见证了市场籽料的变化。如果跟我们的生活进行对比，也许就不会太吃惊。我当时到苏州去一毛二分钱可以买一根油条，相对应的，那个时候一块玉几十块也很正常。随着国民经济的发展，人们的生活在改善、物价在攀升，作为稀有资源的玉义无反顾地上涨也在情理之中。当然它今天的涨幅已经超出我们的预期。我每年都会觉得贵，当然所有的经济指标和数字都在变化，经济收入也在不停地变更，玉的价值也体现出来了，这是第一个。

　　

　　第二，需求量越来越大。现在大家在物质上都有能力，毕竟是文玩，一种精神上需求，它是文化底蕴很深的东西，老百姓花上几百、几千块钱买一个，体会中国传统的谦谦君子之风。很多人则看到了玉是很好的投资品种，以前买个玉两万，现在变五万、十万了，增长的过程让他心里舒服，玉价格涨的过程亦是很多投资人获利的过程。

　　

　　第三，资源越来越短缺。因为大家喜欢，而玉矿是有限的，挖一块少一块，大家都认识到资源的稀少性。本来这些玉在很小的圈子里运行、慢慢地成长，现在它的价值被很多人认知，一些投资商，甚至一些企业和一些大资金参与进来，打破正常的运行节奏。从文化保护到资源稀少，都不可避免地使这种资源往上攀升。

　　

　　记者：玉料大幅度上涨，对整个当代玉雕行业有没有影响？

　　

　　赵显志：是有影响的。当然一个事情分两面看：一方面会在行业里造成混乱，大家只听说是玉就认为是珍贵的，不管好的或者坏的都是商品，不知道什么工是好的以及什么料是好的。目前不懂玉的人还是很多的，如果材料不停地上涨，有一些对玉一知半解或者不用心做这个行业的人便会面临一个被淘汰的过程。当然这与经营理念有关系。另一方面，一些有志之士或者有拯救精神的人面对玉价上涨，会更加焕发出对一块玉的价值的尊重。他觉得资源越稀少越需要把这个玉做成更好的作品。以前觉得料很便宜，玉成本低就随便做一下都可以，当他意识到做一块少一块，并且好材料非常昂贵的时候，反而促使他不辱使命，尽可能地把每一块材料做得尽善尽美。

　　

　　记者：提到了玉文化以及传承的问题，我国的玉文化时间非常长，从辽宁发现的兴隆洼文化里面出土了一些装饰用玉算起，中国玉文化已有8000年的历史。然而从市场层面看，最贵的是当代大师制作的玉，最珍惜的材料是和田羊脂白玉。您怎么看这个现象？

　　

　　赵显志：其实我在学玉雕之始肯定是先从古玉学起的，最早做的就是仿古品。老祖宗的东西、博物馆里边存放的东西我们都去仿着做。还有一些民间藏的好的作品也是学习的好资料。这种古老的遗存，我觉得是一种文化的传递。只有看到以前的东西的时候，才能知道当代东西的嬗变。
 

　　

　　确有人认为老的玉器第一是不好看，第二材质不美，再一个部分老东西出自墓葬，让人觉得带有阴气的东西玩起来不吉利。我认为应该一分为二地看，首先老的东西还是秉持了传统，不说市场，当今留存下来的东西肯定因为好以及有价值才得以传世。以前有一段时间市场不规范，大家在仿古和做假，乱七八糟的东西充斥市场，很多收藏者不辨真伪，甚至有的专家也打眼。给市场造成一种误判，认为老的来了之后会有一种贬值和受骗的感觉。这是市场不规范导致的，专业上没有鉴定标准才导致这样一种抵触心理。真正老的东西、传统的、祖宗的东西让人看了之后，会觉得现在的工艺还是达不到，即使科技先进的今天也不一定做得出那种韵味来。我们看当下的玉雕，少到几十块、几百块钱、几千块一件，大到几百万，上千万一件的东西。这个价钱的产生多是由于其在工艺上有所突破，艺术上做了大胆尝试，这些都对整件玉雕作品的价值做出贡献。并不是说这个东西价钱最高这个东西就最有生命力。在评价玉雕珍品和佳作时，一定要多分析构成珍品和佳作的因素，了解整件作品对价值的贡献。真正能够传世的作品才是好作品，无论古代的还是当代的。

　　

　　记者：今天很多时候大家在聊当代玉，很多人更看重材料，而不为它的工买单。甚至我看到有一些人买下和田籽料就直接收藏而放弃雕琢了。是什么样的心态使然？

　　

 

　　赵显志：当下社会发展节奏太快，很多人都有一种浮躁心理。其实，以前做玉的老师傅从事玉雕开始便是以崇尚玉德为行业的起点和准则。我觉得对我们现代人来说也应该把职业操守放在重要位置，一经从事玉雕行业就要尊崇玉德、善待每一块玉。以前玉作坊系民间手工行业，从事这个行业的人是为了养家糊口而去学一个技能。但是把玉放到上层去玩的时候，比方呈现给乾隆皇帝、送到王府的或有权威的人手里的时候，即便是一个玩物，如果感到不舒服、不美他也不会要。所以乾隆的时候有一个造办处，造办处的工匠雕刻一件东西要从各个方面考究，把历史、文化等要素融进这个作品里面去。一代帝王的乾隆即便把玉当成掌上之物，他也要求这件东西符合当下的政治、思想、文化的需要，他一定要花心思做到。因此那个时候的一件玉雕作品动辄要做一年、三年、五年。其流程要先出一个画稿，雕出一个形儿，一步一步地去达到我完美。现今一块玉三天一件、五天一件、一个月一件，怎么能出来好作品呢？如果我们对真正的传统技术有了很深的理解，就不会糟践那些珍惜的材料了。说到这里，当一块玉拿到手里，之所以他不敢雕，他担心被雕坏、雕伤，雕浪费了，不雕吧，玉又有“不琢不成器”之说，矛盾心态下，茫茫然先将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