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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意味着什么?一个和田玉商的传说

2016-06-04

  波斯老贾渡流沙,特听驼铃识路赊。

  采玉河边青石子,收来东国易桑麻。

  元代马祖常的这首绝句,生动地还原了古代玉石私运买卖的场面。正如诗中所说,古代波斯商人带着玉石从西域来到中国换取丝绸麻布,玉石作为西域的独特“物产”,成为与中原地区贸易来往的重要组成部分。

 

 
 

玉石行业里的活化石

 
 

 

  四十岁出头的艾克白尔在玉石行业里可谓名头响亮,作为顶级的玉石收藏家和供应商,他为许多国家级玉石雕刻大师的创作提供原料。若想知道和田玉原料市场的昨天、今天和明天,在其中摸爬滚打近30年的艾克白尔绝对是一颗活化石。

和田玉原料商 艾克白尔阿布都拉

  艾克白尔也是和田地区土生土长的维吾尔族人,他的家乡在策勒县恰哈乡的却如什村。从和田的历史沿革来看,有关策勒的历史可以追溯到西汉时期,当年张骞奉命出使西域三十六国,其中之一名为“渠勒”,即是如今策勒的前身。后来的丝绸之路便经过这片土地。

  所以,这里的人们自古就形成了经商的传统,与中原人的“重农轻商”相反,维吾尔族人认为经商是一件非常荣耀的事,久而久之,他们“善于经商”的名声也传到了四面八方。不仅如此,维吾尔族人因为很早就开始了珠宝玉石的贩卖,因而俗谚中留下了“回回识宝”的说法。所谓“回回”是指“回鹘”正是维吾尔的古称。

  艾克白尔在玉石经营中所显现出来的眼光和探索精神恐怕跟他的民族传统有着深刻的渊源。

 
 

和田玉带来的第一桶金

 
 

 

  80年代末期改革之风已经吹到了中国的各个角落,这对于和田玉市场的发展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在和田,与徐徐吹来的改革之风相比,那些因玉暴富的传闻无疑传播得更为迅速和广泛。这种有名有姓的故事甚至更乐意被人们所接受,它直接刺激着人们的神经,一时间玉石忽然就成为了这里普通人致富的最快捷径。

图说:去玉石巴扎的路上,沿途总会有人拿着几块小料向你兜售。

  这样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艾克白尔的耳中,到玉石交易的地方一看,才知道自己以前放羊时捡的那些石头竟然这么值钱!想起自己儿时藏在羊圈里数量不菲的“宝藏”,想到那些以往听来的财富神话就要在自己身上上演,艾克白尔激动得一夜未眠。

  那时艾克白尔早已随父母搬了几次家,但当年羊圈的所在地,他却记得清清楚楚。第二天清晨,他便叫上伙伴们直奔当年的藏宝地。遗憾的是羊圈早已不复存在,那些玉石自然也了无踪迹,不过艾克白尔并未死心,这里虽然没有,但当年放羊的戈壁滩上有的是。

  就这样,艾克白尔和三个朋友一起带上干粮出发了。首先他们来到当年放羊的戈壁滩,这里曾被艾克白尔丢弃过不知道多少看不上眼的玉石,可如今,连那样的玉石都见不着了,四个人找了半天还是一无所获。他们并不甘心,又一直向戈壁深处找去。那次他们在戈壁滩上整整走了几十公里,一直到天黑也没有看到一块玉石,只好露宿在戈壁滩上。

  或许是苍天不负苦心人,第二天他们在回程的路上有了收货,最终拾到的三块石头拿回恰哈乡的集市上卖得了270元钱。如果说这是和田玉第一次给艾克白尔带来的实实在在的收入的话,那么通过这次交易获得的感受对他今后发展的影响则更为深远。至少他明白了去戈壁滩上捡玉更多的靠运气,一夜暴富只能是一个非常小概率的事件,但是怎么才能靠玉石挣到钱,年少的艾克白尔还是懵懵懂懂。

 

 
 

黑山上的来客

 
 

 

  艾克白尔凑钱从一块块小玉料开始做起,积蓄着经验和财力。和当地那些农闲时做玉石生意的维吾尔族农民不一样的是,艾克白尔上过学,受过教育,他的思维更为活跃和开放。他做生意并不满足于当地巴扎的交易,哪个乡有巴扎他都会赶去,这样就有了更多的生意机会,掌握了各个地方的玉石行情,更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他对和田玉的了解也渐渐丰富了起来,除了早已熟悉的戈壁料,对山料、籽料和山流水等都有了更为直观的印象。随着经验的不断累积,艾克白尔把目光投向了昆仑山,按照当时的传说,那里不仅仅是玉龙喀什河的源头,也是玉石的发源地。

图说:这里就是传说中的喀什塔什乡,如今的一切似乎与几十年前无异,又似乎一切都在变化。

  喀让古塔格是和田喀什塔什乡一个古老的维吾尔族村落,说起这个名字可能很多人不知道,但如果提起黑山大队,在整个白玉界都可以称得上是鼎鼎大名。因为这个深藏在昆仑山褶皱里的村庄,自古以来就与和田玉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但在“和布公路”未通车前去往黑山,却是一段异常艰苦的旅程。先由策勒县的恰哈乡坐拉煤的车到布雅,再骑两天的毛驴。这段路至少要翻过四五个达坂(就是山岭),山路非常险峻,在这条路上艾克白尔亲眼看到过有人连人带驴跌入万丈深渊。“一不留神,可能就没命了。”提及黑山,艾克白尔至今还有些后怕。

  不过即便千辛万苦地到了黑山,那里也只不过是一个中转歇脚的地方,无论是采玉还是收玉的人,他们的目的地还在海拔5600多米的冰川之上。去往那里根本就无路可循,四周都是半人多高的鹅卵石,人们只能在这些石头缝间跳来跳去,如果不小心脚滑进石头缝里,往往会折断脚骨。危险得很。很少有人最终能够上到顶端的阿格居改冰达坂,那里是真正的冰雪世界,整个大山都裹着厚厚的冰层。

  也正是在这个地方,冰川融水的冲击扇砾石中,蕴藏着罕见的白玉山流水料,这也是艾克白尔一路跋涉的目的地。

  在当时来说,最好的山流水,在山上收是三千到五千一公斤,拿到巴扎里是八千一公斤。所以虽然收一次玉来回要一两个月,但在艾克白尔看来还是值得的,因为每次差不多都可以收上十几公斤的山流水,能有不错的利润,如果运气好的话,碰上难得一见的大料,利润空间还会更大。

图说:玉石巴扎上的卖主和她的宝贝们

  然而世事无常,这样费劲心力得来的山流水却差点在一次生意中让他几年的收入打了水漂。

  那次,他在山里面待了两个多月,高价收到了不少好料,历经艰辛好不容易把收到的料运了下来,满以为能有不少的收入,可是到了市面上去卖的时候,却意外地发现,人家都不愿意收山流水料了。他惊讶之下四处打听,原来是因为有一种没见过的料抢占了市场。这种料叫于田山料,拿最好的山流水一比,简直一模一样,可是价钱,只要几百块钱一公斤。

  那次,他在山里面呆了两个多月,高价收到了不少好料,历尽艰辛好不容易把收到的料运了下来,满以为能有不少的收入。可是到市面上去卖的时候,却意外地发现,人家都不愿意收山流水料了。他惊讶之下四处打听,原来是因为有一种没见过的料抢占了市场。这种料叫于田山料,拿最好的山流水一比,简直一模一样,可是价钱,只要几百块钱一公斤。

  图说:和田的玉石巴扎上有很多奇特的甚至是让人匪夷所思的玉石展示方法,有图中这样把小颗玉石粘在透明胶带上的,有把玉石泡在洗脸盆里的,还有放在大铁箱里不断往里浇热水的,真是五花八门,各显神通。这从一个侧面反映了维吾尔族人做生意确实很有聪明才智,这可能源于教义中真主对经商的鼓励吧。

  残酷的市场巨变,戏剧性的命运,让艾克白尔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我的山流水还是按三、五千块钱一公斤收回来的啊,但是下了山,连一两千块钱一公斤都没人要了。最后只能赔钱卖出去,损失了一大笔钱。“我那时候生活条件也不算好,买料的时候没有足够的现金,跟别人赊帐拿的料,原本说好挣到了钱再还,结果一公斤就损失了好几千。只好拿以前的积蓄还账。”艾克白尔心有余悸地说。这是他赔得最惨的一次,也是他最困难的时候,上山一住一两个月,历尽千辛万苦,却是这样的结果。

  图说:和田玉石巴扎上出售的玉料参差不齐,形态各异。你需要有杰出的眼光和深厚的知识背景,最重要的是行业经验才能选到质量上乘,价格合适的好东西,这个过程往往十分漫长,“交学费”是不可避免的。

  回忆过往,艾克白尔笑着说:“我那时交的“学费”还不止这些呢。”上山收玉除了能经受那一路的艰难险阻,还得有鉴别玉石品质的本事,比如有一次,他在雪山上看的料,因为高山日光强烈,看起来好的不得了,待到下山后再看,却显得发灰。这样的料拿到市场上,价格自然就下来了。

  不过这些失败都没有击垮艾克白尔的斗志,相反,他从中明白了“市场预判”的重要,并且更加深刻的体会到“鉴玉”是一门学无止尽的功课,而自己的“眼力”还并不足够犀利。

  图说:在玉石的巴扎上,一块玉可能会在有限的时间里被倒上许多次手,每经过一次交易,价格就会抬升一次。有意思的是,甚至这块玉石最开始的主人,有时也会用比自己当初出售时高出很多的价格再回收过来,原因只在于他此刻认为这块石头还能卖出更高的价格。如此,一块玉石尤其是一块上好的美玉,可以再维吾尔族人中间经历一段非常漫长的旅程。这一过程,通常是由于外人的介入而宣告结束。

  经历几次失败之后,艾克白尔没有抱怨自己的运气。他明白失败的症结在哪里,回想前些年的生意,仿佛都是在随大流、碰运气,虽然自己能吃苦,经营也算小有起色,但并没有形成自己的硬实力,未来或许仍然会有躲不开的失败。

  玉石交易中的挫折仿佛是八卦炉,有人会在三味真火中灰飞烟灭,有人却能练出火眼金睛,而自己若想要做最好的玉石生意,就必须成为后者。

 

 
 

总是知秋客

 
 

 

  对玉石的深入了解、对玉石市场内在规律的独到领悟,让艾克白尔的生意越做越大,经营的玉石也越来越高档。不仅如此,他较早地意识到新疆虽然是和田玉的集散地,但更为广阔的市场还是在内地。

  其实在和田,有这样想法的人不止艾克白尔一个,很多人满怀希望,脑子一热去闯乌鲁木齐和内地,但因为对市场的了解不够细致,既不知道人家需要什么,也不清楚该到什么地方去卖,全凭运气,误打误撞,结果可想而知——料不对路,成本又太高,货到地头死。盘缠眼见用尽,最后不得不忍痛低价售出,挥泪而回。

  相比之下,艾克白尔却对自己的玉料有着明确的定位,顶级的玉料一定要找到最好的买家。当别人在玉石交易市场上辛苦奔走的时候,艾克白尔却直接找到了上海的玉雕大师们。因为他知道,只有这些人才能了解玉石的价值,而且只要做成了一家的买卖,他的玉料肯定会在行圈里畅通无阻的。

  图说:玉石巴扎并不是每天都有,赶巴扎就是赶集,此刻的人山人海在下一刻也许就会寂静无声。巴扎对于很多人来讲就像是挖玉一样,只是他们等待的一个机会。

  艾克白尔的判断是正确的。精品玉料让他迅速打开了上海的高端市场,而且成交价格比和田要高了10%到20%。尝到了甜头的艾克白尔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接连又去了苏州、杭州、北京……

  这些地方很多人喜欢他的料,觉得他是个懂玉的人,不少人还跟他成为了能够“坐而论玉”的朋友,并介绍行圈里自己的朋友们给他认识。就这样,艾克白尔一点点地融入了内地的玉雕圈子,并且组建了自己的专业销售队伍,为内地市场专供高档白玉。

  艾克白尔对市场预判的成功,让他在白玉市场发展最快的那几年,迅速地壮大了自己。回忆起那几年的白玉价格,艾克白尔印象深刻:“03年到05年是一个阶段,05年到07年是一个阶段,08年到10年又是一个阶段。从98年、99年开始,料开始大幅度涨价,到04年的时候涨了一百多倍,03、04这两年就涨了五十多倍,到08年、09年的时候,好的籽料就到了一两百万一公斤了,五百多万一公斤的也有。”

 

 
 

未来的危机

 
 

 

  面对和田玉目前的市场状况,艾克白尔已经预感到其中的危机。在原料日渐枯竭的趋势下,很多种类的玉料在市面上几乎已经绝迹了,比如像之前提到的黑山山流水料,就已很难见到了,而这种情况随着时间的推移可能会愈演愈烈。

  “七年前,我买过一块42公斤的和田玉原石,两千多万,当时算行业里成交额最高的一笔生意了,现在给一个亿我也不卖。”这是艾克白尔的心里话,因为他发现如今真正顶级的和田白玉一旦卖出去,市面上就再也看不到了。高端白玉的市场中有价无市的现象,艾克白尔是最早体会到的人之一。

  所以,现在的艾克白尔已经开始着手对具有代表性的玉料进行收集整理。这样做并不是为了囤积居奇,为将来谋求更多的财富,而是打算有朝一日能在和田办一个白玉博物馆。

  “如果哪天玉料真的枯竭了,我得让喜欢和田玉的人,有个地方怀念它。”说到这里,艾克白尔的眼神不免有些黯然,不过一瞬间他又恢复了往常的自信。

  玉石说到底不同于其他自然资源,无论是原石还是雕刻后的作品,总归是被人买回去赏玩、收藏,并不会被实际消耗掉,就算有一天所有原石都被开采殆尽,行圈里的玉石也还是需要流通,有流通就有生意,有爱玉的人,自己鉴玉的本事就不会没有用武之地。能观叶知秋,能未雨绸缪,对于未来,艾克白尔并不彷徨。

 
 

玉意味着什么?

 
 

 

  说到此,心中不禁提出一个问题:“玉是什么?”

  对于汉族人来讲,玉不单单是一块石头,更是用来修身养性,明智咏怀的佳物,老话讲“君子无故,玉不去身”,玉在汉文化里已经上升到了精神文化层面,所以一定要多戴、多把玩。

  但是在和田的玉石巴扎,你会看到,在巴扎出售玉石的维吾尔族老乡们,他们身上从不带玉件,尤其是雕琢有人物和动物造型的玉件——这是维吾尔族的传统。玉石在他们看来只是一种交易的媒介,能卖掉、能易货就是玉,卖不掉、换不了东西就是普通的石头。

  在和田的玉石巴扎上,我们还看到了很多维吾尔族的小孩子也在售卖玉石,他们有的拿着一个塑料的洗脸盆,把玉石泡在冰凉的河水里;有的手中时刻握着两颗不知拣自哪里的玉料,用清澈的大眼睛望着你,抑或是在成年人围成的人墙里挤进挤出。

  对于这些孩子来讲,玉意味着什么?也许他们早已把这小小的洁白圆滑的石头幻化成一把水果糖,几只铅笔,几个作业本,几个烤卡瓦,几串红柳烤肉。这不是生意,只是孩子们童年时期的一段游戏。

 

 
 

玉石是通往美好生活的一扇门

 
 

 

  而玉石对于成千上万抡着坎土曼在河坝子里探寻财富的维吾尔族人来讲就不是游戏了。拥有20万年历史的玉龙喀什河已经慢慢蜕变成了一个巨大喧闹甚至有些苦涩的工地,干涸裸露的河床承载了过多人的发财之梦。然而过度采挖,使得和田玉资源在慢慢枯竭的同时价格飞速飙升,上个世纪70年代末,一块一公斤左右的极品羊脂玉只卖200元左右,现如今已经攀升到一克十几万的天价。

  很多人都在讲,拿着几百万元去和田买玉,就好像是一枚硬币掉进大海,打不起一个涟漪。

  和田玉越来越少还是说更多的和田玉没有被发现?我们不得而知。也许只有那些扛着十字镐、开着挖土机的人才知道。只知道越来越多的人投入进来,争夺这份暴涨的利益。很多令人惊讶的财富故事从这里开始,让人心伤的颓败也是因玉而起。

  玉石是通往美好生活的一扇门,也是险象环生的独木桥。这让人想起了电影《天国王朝》里的一段对话,十字军东征失败后留下了没有守卫的耶路撒冷圣城,萨拉丁率领波斯大军进犯,意图夺下圣城,这是基督教与伊斯兰教的斗争,苦战过后,守军投降。守军将领问萨拉丁:“争夺耶路撒冷到底有什么意义?”萨拉丁沉默良久:

  “Nothing and everth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