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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财富 一个和田挖玉大王的故事

2016-05-08

艾麦尔·卖提库尔班,维吾尔族,和田洛浦县人。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是当代和田采玉行业中的元老级人物,拥有成百台挖掘机和数百名挖玉工人的他,是和田首屈一指的大矿主,也是一位再普通不过的阿吉。艾麦尔说自己最大的愿望是带着母亲去麦加朝圣,他做到了。

 

  玉龙喀什河,这条源于莽莽昆仑,流经和田的河流,就像一块巨大的磁铁,千百年来,吸引着无数的人们,他们的梦想可能不同,但他们来到这里的目的都一样,寻找玉石,寻找财富。

  时间进入到21世纪,随着玉石产业在全国范围内的发展,和田乃至新疆捡玉、挖玉、卖玉人的数量也在大幅增长。找到玉石一夜暴富的传奇,在和田人的口口相传中不断刺激着他们渴望财富的欲望。玉龙喀什河一度人头攒动,人们在一块块石头中翻找着自己的未来。

  然而,在河滩捡拾玉石的历史早已过去,因为在已经被人翻了数千遍的河滩上再捡到玉石比中大奖还难,取而代之的是各种专业的挖掘设备和浩大的人力。经过数年的深度挖掘,玉龙喀什河的河床、河滩上遍布直径10到20米不等的大小坑洞,高空望去犹如月球表面,身处其间恍惚登月成功。

  但是无论你投入多大,能否挖到玉,仍然存在着极大的不确定性。这种不确定性把这片土地变成了一个庞大的赌局,输赢和悲欢轮番上演,幸运儿屈指可数。而这些正是导致玉石原料价格不断攀升最直接,最客观的因素。

 

 
挖玉人的拉斯维加斯
 
 

 

  和田玉产业链的源头就这样始于玉龙喀什河,始于无数个维吾尔老乡手中的坎土曼(类似于镐头的农具),更始于那个10岁时就捡到第一块和田玉,名叫艾麦尔的男人。作为和田洛浦的胡麻地人,艾麦尔无疑有着近水楼台先得月之利,这个被和田玉挖掘大军称为“挖玉大王”的男人,传奇的一生都在与和田玉打交道。

  艾麦尔承包的采玉矿点散落分布在和田洛浦县境内。沿216国道南行30多公里进入到玉龙喀什河西岸的矿区,首先要经过一片戈壁滩。如今,这片戈壁滩更应该被称为工地,原本覆盖在地表的砾石地面已经由厚厚的面粉状浮土所代替,一阵风过,便尘嚣直上。车行处,更卷起狼烟滚滚,仿佛飞将军再战匈奴。

  这里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仍然没有路。

  行进在迷宫般分布的土丘之间,不啻于陷进了姜太公的八卦阵。偶尔下车辨别方向,脚一着地,浮土就没过了脚踝。

  到了采矿现场,巨大的矿坑宛如一个巨大的体育场。站在坑口向下望去,是许多台装载机和来回奔走的大型自卸卡车。通常两台装载机同时给一辆卡车装土,6挖斗装满一车,一卡车装满开走,紧接着另一辆卡车跟上继续作业,节奏紧凑且井然有序。

  ▲整个矿坑中,不同功能的大小车辆呼啸着擦身而过,会车不减速,飘移不发憷,驾校、交规都是浮云,自学成才才是硬道理。工人们在巨大的矿坑中不停奔忙,向自然展示着人力造就的奇观。

  挖掘机、推土机将地表的浮土搬走属于挖玉工程的第一个环节。浮土层之下,才是出玉的卵石层。而矿区里,浮土的深度从河边至山前逐渐加深,眼前正在施工的这片区域,土深已经达到20多米。

  ▲20米的浮土层是什么概念,这张图能够给出最直观的解释。深深的矿坑,乍一看会让人迷惑,这是挖玉还是考古?数台挖掘机一起作业,清理一个矿坑的浮土层也需要大概一周的时间。

  在这个矿点的另一个工作区,浮土已经清理完毕,卵石层裸露无遗,几台大型挖掘机围成一个大圆圈,不断用挖斗向卵石层的深处掘进。挖出来的每一斗里都混合着大小不一的卵石,玉石有可能就混杂在其中。

 

 
巨大的赌局
 
 

 

  无论你对挖玉的规模有着怎样大胆的想象,都会被眼前气势恢宏的景象所震撼,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工作现场,不禁让人心潮澎湃,艾麦尔操着新疆味儿浓厚的普通话介绍道:

  “我有12个矿点,100多台机械,500多个工人。”

  “一天总共能挖出多少玉石?”我们好奇地问道。

  “很难,很难”艾麦尔说“有时一块都没有”

  “这个月只挖到几块很小的、不太好的。”艾麦尔补充道。

  我们惊诧的望着艾麦尔:“那这些工人的工资加大小机械、车辆消耗的油钱,一天需要多少?”

  “20万。”

  我们目瞪口呆,“也就是说,最近,你每天亏损20万?”

  “是的。”

  这番对话,如果不是亲耳在艾麦尔的矿区里听到,我们真的很难想象玉石挖掘行业中的人每天都在承担着怎样的压力。

  但这是事实。谁也不能否认,即便玉石投资热度不断攀高,但是和田玉的数量有限而且越来越稀缺。不过这仍旧挡不住成千上万的人涌入探宝的队伍,将整个和田掘的热火朝天。

  ▲这是挖掘现场一辆“自制”的洒水车,它是由一辆卡车和一个巨大水罐组装而成,水罐底下引出一根水管横在车尾,水管上扎出一排窟窿,水就从这里流出。工人们设计和使用洒水车是为了减少扬尘和保障路面硬度。至于水洒到哪里,全凭司机车技。

  经过这十几年的快速发展,玉石开采几乎已经成为和田的支柱性产业之一,如今虽然很多玉矿经营者的收获和艾麦尔一样并不乐观,但没人停止挖掘,因为没准明天能挖到呢?

  要是明天也挖不到呢?每一个矿点都成了一个巨大的赌局。令人绝望,又让人充满希望,欲罢不能。

  艾麦尔讲了一件挖玉人的真事:一个没有足够本金却硬要加入挖玉大军的人,孤注一掷卖了所有家产,又向亲朋好友借了几万元钱,租来一台机械,向政府交了押金(为保持水土,政府规定,挖掘之后必须回填土地,再退还押金)承包了一块并不算大的土地进行挖掘,最终一无所获又债台高筑,走投无路,在租来的挖掘机上上吊自杀。

  但凡赌局,必定有输有赢。再炙手可热的行业,都有人用血泪写下教训。

  拉斯维加斯有赌王,也有家破人亡。和田玉矿,是挖玉人的拉斯维加斯。艾麦尔的玉矿规模,亦是在一次又一次惊险中慢慢壮大,个中滋味,冷暖自知。

  2007年,和田一度聚集了几十万挖玉人,这种庞大的规模甚至引起了一些西方国家的猜测和担心。因为从太空侦察卫星反馈回的图片上看,在新疆帕米尔高原附近,昆仑山北缘还有许多跟艾麦尔一样的玉矿挖掘者以相同的作业方式共同缔造着一项史无前例的浩大工程——无数台各种大型现代化工程机械,数以万记的施工人员,堆积在一条百余公里的狭长河道里,一铲又一铲,一斗又一斗,日以继夜。这景象关系到南亚次大陆的地区冲突?喀什米尔印巴之间的紧张局势?亦或是中国某现代化军事项目?若西方人知道闹出这么大动静的人原来只是要挖玉,一定大跌眼镜。

 

 
根本停不下来
 
 

 

  在矿区很容易能了解到雇工收入的情况。艾麦尔支付给他们的工资并不低,在包吃住的前提下,最高的一个月能收入上万,最少的也有2000元。比如,一台挖掘机通常配有师徒二人,师傅每月工资5000元,徒弟3000元。如果挖到玉石的话,工人还能得到玉石价值的10%作为奖金。

  这些只是艾麦尔需要付出的人力成本。还有机械购买和拆装费用也不是小数目。

  这里要特别解释一下,为什么机械需要经常拆装。因为通往矿区的路面情况十分糟糕,大型机械如何到达采掘现场成为了现实且严峻的问题。这就催生出一种特殊的职业——有偿拆装机械。当机械开到没路的地方之后,他们会帮人先将机器拆掉,收费一万元;所有机器零件运到目的地之后再装上,又收费一万元。

  这样算下来,想经营一个玉矿,是要有真金白银才能底气十足。

  ▲图中所显示的基本上可以算作挖掘机的4S店。玉矿上,工人们的机器保养知识很匮乏,即使这种价格不菲的大型机械,似乎也没有人珍视,它们的损耗异常严重,折旧十分迅速,平均使用一两年左右就会报废。玉石挖掘是一个粗放型产业,从此处可见一斑。

  尽管和田玉越来越稀缺,经营玉矿需要越来越大的成本投入,艾麦尔却从未想过放弃。因为他还算了另一笔账:自己雇佣的工人现在有500名,即便按最少每人有2名直系亲属的话,那么总共有1500人,实际上,每人的直系亲属大多超过2名,所以就是算成2000人也并不夸张。

  ▲矿上的工人都是和田土生土长的维吾尔族农民,有着一样的信仰和一样的心愿。虽然和田政府更希望他们种植大枣、核桃、棉花或是养蚕、织丝绸,但是在这片自古多游牧少农耕且有着深厚商旅文明的土地上,人们显然更愿意参与到与“做买卖”相关的事业中来。在他们眼中,玉矿工人是比务农更理想的职业。

  按照我们的想象,除了艾麦尔,玉矿上最辛苦的工人或许并不是开卡车或者开机械的人,而是需要长时间蹲在一大堆卵石旁挨个筛选出玉石的人,所谓“累的直不起腰”估计完全可以用来形容他们。

  ▲三个工人正在沙石俱下中判断这一斗是否有玉。我们无法想象,他们快速辨玉的本领是如何炼成的。

  几十秒中判断一挖斗卵石中有没有玉石,若不是亲眼见到,恐怕谁也不会相信这件事。而我们,即使亲眼见到了,也会狐疑的问艾麦尔:“工人们看漏了怎么办?这堆卵石真的不用再仔细翻检一遍?”

  “不用的,”艾麦尔笑着用大拇指掐着小拇指上端比划了一下:“这么小的玉石他们都不会漏掉。”

  “难道他们都炼出了火眼金睛?!”

  “是的。”

祖祖辈辈生活在玉龙喀什河畔的维吾尔族农民虽然不认识汉字,但他们认识玉。

  没有企业化的管理制度与规整约束,艾麦尔的工人团队,却能有条不紊的展开,谁都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应该去做什么,唯一能让我们想到的约束力量,恐怕只有他们共同的宗教信仰。

  维族人做礼拜非常认真,每天五次,每次都有固定的时间。一旦看到艾麦尔向西方铺开了毯子,附近的工人便会一边飞奔一边甩掉脚上的鞋,踏上毯子整齐的跪在艾麦尔身后,跟着他一起叩拜,一秒都不会迟。艾麦尔是阿吉,根据伊斯兰教义,去过圣城麦加的人,都是阿吉,有了这个身份你可以成为礼拜活动的组织、带领者,也会备受其他信徒的尊重。但阿吉们如何证明自己去过麦加呢?无需证明,穆斯林中没有人会撒这样的谎。

  从一个巴扎发展到几个巴扎,从和田县到洛浦县,从玉龙喀什河到喀拉喀什河,最后从新疆走向全国各地……随着金钱的积攒,艾麦尔让家庭逐渐摆脱了贫穷的阴影,1993年还拥有了第一辆自己的汽车,那是一辆绿色的吉普,当时县里的书记和县长们坐的车也不过如此。一坐进驾驶室,艾麦尔兴奋难抑,“当时开着那辆车,就像是在开飞机”。

  维吾尔族人喜欢汽车,非常喜欢,他们买车的方式往往充满感性色彩。在和田,很多维吾尔族人的汽车是用玉换来的。开车去和田买玉的人,看上一块玉但身上钱不够时,就会毫不犹豫地把车留下。这种以车换物的交易方式在玉石经营者之间很常见。也许,对车的痴迷背后,是维族人对现代工业文明,对新鲜事物与生俱来的向往和渴望。

  艾麦尔说自己根本记不得这些年挖到多少玉,也不记得赚了多少钱,他只上过半年小学,直到今天,认识的汉字也屈指可数。他不会通过银行自助设备转账,甚至无法学会在手机里建一个通讯录,所有亲友、客户的电话他都只能凭借记忆去分辨,这让他略显苦恼,却也已然习以为常。

  一场河殇一场梦,多少人曾在这里来来往往,留下血泪甚至生命,带着遗憾离开。而在这些血泪史的背后,对于资源的利用,对于环境的保护也许是当下的我们更应该思考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