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杰：艺术的创新是为了更好的传承

 

　　李俊杰，蒙古族，生于1980年。做为最初的80后，他已经荣获“新疆省玉石雕刻大师 ”“新疆省工艺美术大师”“玉雕高级技师”“新疆工艺美术协会会员”及“苏州工艺美术行业协会玉雕专委会理事”等多项殊荣。自2001年开始，在新疆马学武白玉城学习玉雕技艺，师从中国玉雕大师马学武。

 

　　记者：走上玉雕道路您也许有不平凡的经历？能与我们分享吗？

 

　　李俊杰：我1999年来到新疆，当时与做玉无关，仅仅认为这里好找工作。因为从小有画画和雕刻的基础，所以先找到一个装修公司。巧与这里的大师周彦明邂逅，才知道有玉雕这个行业。以前脑子里只有国营企业的概念，私营单位因为宣传力度小而不为人知。这里的玉雕厂子除了新疆本地人知晓外，外地来的人根本没听说过。机缘巧合下我应聘进了师傅马学武的门下。当初因为制作大件的玉雕件比较多，需要做一些木底座。我便拿出以前版画作品给师父看时，却因为当时没有设备而无法进行制作底座。只好来到玉雕车间，找到一台刚修好的玉雕机，选一些玛河玉料自己琢磨着做了一匹马。师傅一看认为挺好。这匹马经过打磨抛光在三天后便卖掉了。于是师父跟我说以后木雕就不要干了，玉雕的前途比那大多了。显然他认为我更适合做玉。

 

　　画画虽然是我很小时候的爱好，并且一直坚持，但却缺少正规的训练。开始学习制作和田玉后就感到仅仅具有简单的画画功底很不够，因为玉雕本身是形体语言，需要很强的造型能力，立体思维和立体造型尤其重要，所以我在今后需要加强雕塑能力的培养。现代造型艺术更强调自由、奔放、个性化，我们需要面对80后甚至90后的消费群体，创意就显得格外重要。和田玉制作属传统工艺，解放以后延续了几十年。我常常往返于苏州、新疆两地，可以感觉到很多大师仍然在做仿古件，这些仿古其实就是一种青铜器的手艺，文化传承也与青铜器一脉相承。和田玉做为一个载体，展现中国的古老文化，但一味的仿古也没有前途……

 

　　记者：曾经跟随马学武老师学艺，现在已经身为人师。启蒙的老师给您最重要的影响是什么呢？

 

　　李俊杰：他的精神和品质给我的一生带来极大的影响。我从什么东西都不懂开始——到初次接触和田玉——到什么是和田玉艺术——再到什么是和田玉创意，都是从他那里学来的。我经常会跟自己的徒弟讲：上述东西都是我师父把我脑子敲开以后放进去的！有人会认为我个人的成绩往往跟天赋有关，其实天赋仅是一方面，后天的努力是很重要的，学会举一反三才能学得扎实。在师傅那儿做活的时候，他讲一句我就会反思话意的真正精髓在哪里。我师父至今一直在追求和田玉本身的美，而我现在的创意跟他的理念也很有关系，因为任何形式的美都要做到与大自然和谐一致。

 

　　记者：我在揣摩您的讲话，我能理解到的就是和田玉是天赐良材，创意之时一定要把体现玉质之美放在第一位？

 

　　李俊杰：是这样的。

 

　　记者：您并不赞成一味地仿古。玉文化在我们国家已经存续数千年之久，世代沿袭。今天您的创作有没有一个传统的东西在里边呢？

 

　　李俊杰：这个肯定要有。和田玉文化是中国的、是民族的、不是任何个人的。先学习、先传承，然后才能谈创新。早前我们也做传统样式，虽然上海工、新疆工、扬州工等都各具特色，比如说做一个观音，各地区风格不一样，对美的看法也不一致，但从最传统的东西入手，然后才能去创新。制作的东西让大众接受，其中一定存在合理性，也捕捉到了人们心灵深处的东西。去观察一些老的文化，体会一些很精华的东西，才能为我们今天的创意创造条件。中国的老艺人做了几千年，当代艺人也在几十年里不间断地去重复传统题材。而我们80后不可能一味承袭，放弃创意。我理解的创意只能代表今天的审美，到了明天或者更久以后，它又变成传统的东西了。由此看来不断地推翻自己的思路才能进步。

 

　　记者：也许可以谈一件您印象深刻的作品，来表述自己在玉雕创作过程中，寻求传统与个人创意的完美结合？

 

　　李俊杰：我的创意一直追求用自己心里的意愿去发挥，我以为来自内心的想法也是和田玉的的最佳表达。曾经得到一小块原料，它有一个腰身在里边。很多朋友包括一些大师看了以后认为适合做一个小观音，会很漂亮，市场价也看好。而我思前想后，不再想做传统观音了。哪怕再高的价钱我也不想做这样的题材。料子放了一段时间后，一次与朋友聊天被一句话启发了灵感：他说你的耳朵长得很好看——而我内心一直琢磨的那块料子不正像观音的耳朵吗！我这个材料完全可以不做观音，而就做观音的耳朵！这显然是个好的思路。感谢这种不经意的交流，一个好的创意就此诞生。我内心确实认为耳朵是很美的东西，就看你怎么去审视。

 

　　作品出来后反应非常好。其实耳朵正是代表现在所谓的玉福音。不论是佛教或者穆斯林，任何的宗教，传教士声称的福音永远是个吉祥语。我们做玉的目的就是给你带来福音。

 

　　记者：非常有意思的小故事。我知道您学艺曾接触过苏州工、扬州工、新疆工。而您最初是在新疆学艺的，是否受新疆的影响更大？在您看来，各地工艺特点是否有优劣？或者可以互补？

 

　　李俊杰：一件作品要做很久的时间才能完成，我可以借鉴很多地域的工艺特点。比如上海的工艺是玲珑剔透，非常细腻;新疆工艺则体现大线为主的那种憨劲儿，有北方的一种大气;北京比起上述两地更注重于文化传承，毕竟皇城根下还是弥漫着对文化的尊重。当然，任何创意如果没有体现对文化的尊重就会失去很大的一种意义。所以哪个方面都要通盘去考虑：细腻的工艺要有，粗犷的大线条也不能忽略，对文化的尊重与合理性并重，才能体现多重审美。

 

　　记者：您现在在苏州和新疆两地跑，较长的地理距离更让您觉察出两地市场的综合差异。能说说？

 

　　李俊杰：我还是从手艺上多讲讲，毕竟只做工作室，不能天天研究市场。在手艺方面，新疆人更注重于和田玉本身的美比较多一些，但是内地、包括上海、苏州、扬州在内的地区对工艺的追求更高一些，力争精益求精。其实很多手艺人都有一种毛病——较劲。他希望自己做得好，哪怕别人做了与自己同样的题材，他会再做一遍，以期比别人做得更好一点。我以为有些东西无需刻意追求，永远没有止境。现代科技已经可以让东西做得比任何人都要细致。如果一辈子玩细工呢？只能是一个工匠，为工业而付出，没有进入玩艺术的境界。没有我大的思路还是以新疆的思路为主——玩和田玉本身的艺术。

 

　　和田玉本身已经具备大自然之美，我希望把内地的细工运用于和田玉之上，创造天人合一之美品。以前在新疆所学尚欠精细，在苏州学到很多传统及精巧细工。今后怎样运用这种手艺，用理念去掌控，既要有艺术创意，也要体现对大自然的尊重。因为艺术来源于生活，就像前面提及的“耳朵”创意一样，很通常的一句话点拨了我，启发自己立即将一件天然材料加以艺术化——这种创意才是最原生态的。和田玉本身鬼斧天成，具有质地和形体之美，它的线条、造型、光泽、润度甚至憨劲儿都让人喜欢。

 

　　记者：苏州和新疆两地的玉雕氛围有什么区别？除了您刚刚提到的工艺和审美上的区别。

 

　　李俊杰：新疆玉雕师之间的交流相对较少。也可能苏州地方比较小，大家很容易积聚起来，经常碰面有利于相互之间的交流。谈工艺、谈技术，甚至探讨市场上哪类东西比较好销售。新疆类似交流少很多，这里的手艺人对技艺是很钻研的，他会用一辈子时间把东西尽量做好，当你从市场角度给他提问题，他往往答非所问。

 

　　记者：新疆对真正和田玉的追求超过全国任何地方。您告诉我，这里对原籽料的追求、对雕件的刻意要求达到什么程度？

 

　　李俊杰：我们新疆本地的客户拿到一块原料或找大师加工，或先让你做一个创意，首先就会建议原坯尽量少动。在他们看来，和田玉本身的美是很重要的。你尽可以大胆去创意，怎么做他都不会介意，因为他认可你的手艺，也认可你的创意，但一定要求让原籽的美和手艺的美达到天人合一的程度，追求和田玉材质之美是最重要的。

 

　　记者：我也深有感触：看一下市场，籽料大量留皮，尤其稍微好一点的洒金皮尽可能的保留。您觉得这样刻意的追求会妨碍您的创作吗？

 

　　李俊杰：应该不会，怎么说？美的东西终归是美的，尤其和田玉的美是不可复制的。你本事再大也斗不过老天爷。创意也是有一定规律的，有规则性的东西在里边，不能逆行。我们所谓的“玩线条”，即尊重大自然的线条，无论它有多长或多短，总会恰到好处地有个度。没有度，任何东西都把握不了。接您刚才的话题，能不能把控得住还得看你能力有多高，能否拿捏得两全其美。把控不好，肯定要丢掉一些东西，让和田玉自然之美遭损。

 

　　我以为，首先把和田玉文化先读懂，再读懂中国的传统文化，再把二者融到一起。线条和传统工艺的自然结合很重要，需要时间去历练，需要不间断地探索。找到它们的结合点才会感觉自然和贴切。比如制作一个琴，上面做一只手——这只手一定抻得很自然。它既是从和田玉的原料里边，也是从创意里边是生长出来的，绝不是砍掉放在那儿。任何东西，当它迎合了大自然的规律便让人感到这是很正确的。

 

　　我创立了一个风格，也许我一辈子会秉持这个风格。这种风格要求我不懈地去突破，我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60岁、70岁以后方能达到…也许这一辈子就玩这个风格。我从自己师父那儿学到一个大的方向，以后我自己创牌子的时候，却没有沿袭师傅用自己的名字命名。如果我不开始创品牌，再到了我徒弟那儿也会成为问题。所以先创一个品牌，以后可能有50%的机率我徒弟延用下去。现在这个品牌虽然姓李，等我的子女长大了，他们那一代也可以姓李，但再下一代它也许会姓王？姓陈？皆有可能，要给后生留下创意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