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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玉峰：玉器之中亦有乾坤

2015-12-10

　　城里的工作室鳞次栉比，处处可见古韵今风的玉雕店，以及细腻精湛的玉雕作品。苏州玉雕从内而外都披上华丽丽的外衣，前店后坊个个是高大上的形象，这十几年间玉雕业态在苏州城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巨变；然而在车马喧嚣的市镇之外，还有一些玉雕村，延续着几十年的玉雕故事，光阴未改，岁月依旧。

　　在光福镇的迂里村，还能找到玉石琢刻之根。朱玉峰是村子的一员。

　　苏州从不曾与玉雕绝缘，然而当年闻名乾隆宫廷的专诸巷，其沙沙琢玉声早已沉寂；延续了古城玉雕命脉的苏州玉石雕刻厂，也早已不再是玉器制作车间；相王弄的玉雕作坊直到上世纪90年代之初才开始发轫，只能算是“后起之秀”。倒是迂里村，玉雕已经有了四十载历史。

　　迂里村与玉雕的缘分，说来也巧。据省工艺美术大师、光福人孙林泉先生回忆，上世纪70年代，迂里两村民在苏州玉石雕刻厂帮忙打杂，仅仅是刷刷洗洗做后勤，但回到村里时常也会说起关于玉雕种种，贫困的村子和勤劳的村民就此嗅到了谋生的气息，玉雕竟如星星之火在全村点燃，并延续到了附近的山墩、浩度等村落。直到今天，光福已成了名副其实的玉雕之乡。

　　几十年来，村民们都习惯了朴素的玉雕状态，在这里能找到平和与谦卑，在大家眼中，玉雕与任何其他工作一样，并无丝毫荣耀与光环。这是一种手艺人的踏实，他们只是默不做声地劳作，将手头工夫磨练得愈发纯熟。他们管这叫“硬气”。

　　朱玉峰继承了这样的品质。年龄介乎七零八零之间，父母给的名字也与玉石结缘，经历过早年玉雕机前传统工夫的历练，又受到现代玉雕思维的引领，于是他的作品继承了前辈们的端正严谨，又有飞扬的灵气和创新的精神。

　　这是一个沉稳而低调的青年，即便已评上苏州工艺美术大师、中国玉石雕刻大师，在玉雕界占据一席之地，他依然不曾在镇上或者城里开店。他只默默守在家中，多年以前的工作方式延续到了现在。院子里堆放着硕大的碧玉材料，这些看似灰暗的材料经过很多道工序才会绽放靓丽的容颜，凝炼成精华放进他楼上的玉雕陈列室；陈列室是另一番情形，灯光透亮，布置精巧，玉雕如此多娇。

　　朱玉峰最为玉界熟知的是他的器皿作品，这些作品总是呈现一丝不苟的气质。他不断追求完美的造型，更擅长将古雅的纹饰融汇在器皿间，当繁复精细的纹饰琢刻在光滑的器壁上，如同和风细雨落在土地上一般妥帖，感觉不到任何突兀，一派文雅的风度。端庄雅致，古韵盎然。这也不难理解，朱玉峰的作品近几年出现在各项玉雕大赛时频频斩获金奖，诸如子冈杯金奖、“天工奖”金奖、百花玉缘杯金奖等。而他近两年又适应市场，制作宜于把玩的玉雕小件，同样受到藏家的钟爱。

　　所谓厚积薄发。作品风格的形成需要漫长的积累，无论是审美还是技巧。朱玉峰主要汲取的养分还是中国古玉，从汉代直到明清。早年加工玉雕时，常常面对的课题是仿古，这些作品的造型线条必须与古代作品几乎相同，才算是达到要求，有时做一块玉佩就要花上整整两个月。在这样的锤炼中，朱玉峰找到了通向美感的路径，从此受益无穷。直到今天，他的作品在不断创新的过程中，还专注于融入中国古代的玉雕风骨和精神内涵。

　　如今的迂里村，已经陆续走出了多位青年玉雕名家。这一辈的迂里人，不仅延续着农村这片土地上的顽强和韧劲，也绝不与飞速的时代和当下的审美脱节。苏州玉雕人的坚守与创造，在迂里这个安静的村子里默默传承。

　　对话朱玉峰：

　　记者：创作一件融众多玉雕技艺于一体的大件作品有哪些风险?

　　朱玉峰：最大的难度和风险还是掏膛。老艺人们都说：“掏膛有风险”，掏膛是对玉雕师精神意志力的极大挑战，我必须在思维高度集中时进行，而且这个过程是漫长和乏味的。一件器皿件，尤其是薄胎器皿，在掏膛到了最后的阶段，人会越来越紧张，因为成功和失败就在一闪念之间，一旦情绪失控，手稍微抖一下，就会穿破玉器的边缘，玉料断裂的清脆声响宣告“功败垂成”，一整块玉石也就浪费了。

　　在掏膛过程中，除了人工的因素，偶尔也会遇到玉料中隐藏的暗伤，掏着掏着会发现玉料中有瑕疵、斑纹、绺裂，我不能装作看不见，因为保留不完美之处，会让作品在视觉上大打折扣，而且容易开裂。那么就必须将暗伤裁切掉。裁切会改变最初的创作计划，作品的整体造型要重修设计规划。

　　记者：那么你是如何规避掏膛的风险?

　　朱玉峰：在掏膛过程中，谁也不敢保证自己会万无一失，能做掏膛的都是老手，师傅绝对不会让入门级的学徒做掏膛。每个学徒的悟性不同，但一般来说，至少要先磨练三年基本功，切、磋、琢、磨全部掌握，然后从掏小件、次料开始，先练练手，熟练了掏膛的每一个步骤和环节，才能过渡到掏大件、掏薄胎。

　　记者：假如玉雕师在掏膛中失手，可以选择用金属镶嵌手法来修补吗?

　　朱玉峰：可以。但对我来说一件玉器破了便不完整了，是一件残次品，所以我不提倡用修补法，必须在掏膛时一步成功。

　　记者：你的作品造型有大有小、装饰有繁有简，你如何看待大小、繁简之间的问题，在造型和纹样的选择上是如何进行取舍的?

　　朱玉峰：我的器皿件涉及的内容非常广泛，大件例如《双兽耳方口瓶》、《五福捧兽尊》、《兽面方觚》，这些作品的纹饰、造型多来自古典的青铜器、瓷器，体现了礼器的端庄肃穆，装饰也比较繁复，彰显了“工”的精巧;小件例如《墨玉石飘壶》、《碧玉小瓶》、《小妆奁》等，充满了民间的生活气息，装饰很简洁，能作为实用器物，体现了“巧”的灵秀。

　　我认为繁和简虽然是一对矛盾体，但繁复和简约各有其美感，我没有偏爱哪一种，而是提倡“各美其美，美美与共”。无论雕琢庄重的大型器皿，还是灵巧的小型器皿，都遵循一个原则，即体现器型之美，彰显不同玉料的质感。

　　紫砂艺术家们说，“壶中有乾坤”，玉雕器皿当中也有乾坤。我的作品吸纳了很多其他种类器皿件的造型，例如宣德炉、宜兴紫砂壶、明式妆奁等，我希望能多维度地去呈现中国古人“造器”当中蕴藏的文化和美学。

　　记者：在取材方面，你做出了不同的选择，例如石飘壶采用墨玉来雕琢，宝月瓶采用白玉，《双兽耳方口瓶》采用了碧玉。对不同玉石材质的甄选是基于怎样的考虑呢?

　　朱玉峰：我觉得首先必须了解器皿的独特意蕴，造型决定了应该采用哪种材质。以《墨玉石飘壶》为例，其造型来源于宜兴紫砂壶当中的子冶石瓢，石瓢壶讲究质朴，要带有一点“拙”的古趣，所以我选择了色调浑厚的墨玉，虽然用青玉、碧玉亦可做这样的造型，但会减少几分味道。

　　薄胎瓶为何要选择用青海青玉而非和田白玉呢?因为青海青云原本颜色较深，比较暗，但是做成薄胎之后，却有很好的透光性，在光照之下显出晶莹剔透的绿颜色，煞是好看。而和田白玉的美在于其油润饱满，仿佛凝脂一般的洁白质感。白玉一般做手把件，玉坠、玉佩，它一旦被掏薄，其中会显露出絮状的内部结构，视觉上显得不清澈，所以一般不用白玉做薄胎瓶。

　　用白玉做《天官炉》则恰到好处，因为香炉的外壁需要有凝重的厚实感。这件作品圆盖、圆体、圈足，双耳与炉口之间对称，炉体短颈，鼓腹，腹下渐收，圈足外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