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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扯经】治玉如做人:不知取舍,难成大器

2026-10-24

和田玉行业里,门槛最低的要属珠子。边角料、碎料皆可制珠,靠现代设备一量产,成本就压得很低。手镯属于中间档位,对原料品质要求高,但工艺难度相对有限。真正稀缺珍贵的,便是我们常说的成器。

成器不单指炉瓶器皿,玉屏、玉印,或是一尊形制端庄的造像,都可归入成器。成器之难,难在取舍:材质上要敢舍肉取型,工艺上要敢舍繁取简。舍得到位,才可能得到一件真正立得住的成器。

成器须过两重取舍:材质敢舍肉,工艺敢做简

成器对原料有极高要求:体量足、质地规整、纯净完整。器皿、玉屏、印章都挑料子,不是随便一块玉就能做。拿米达料来说,肉质细腻油润,打珠子很漂亮,可做器皿的米达料少得可怜。我们集矿山之力三四年,做成的器皿不足十件。

原料得来不易,第一道考验就是材质取舍。做器皿讲究方圆规矩,势必要大刀阔斧切掉大量好肉。磨下去的都是钱,特别考验创作自信和魄力。雕花鸟、人物,料子多一块还能借造型遮一遮。但做器皿没这个余地,第一步就得为器型大胆去肉。

这份难处,我找料时体会很深。我想让玉器皿走进日常生活,韩料易碎,青海料太贵,最后用罗甸料试做杯子。矿主坦言:罗甸料勉强能做杯子,做瓶他都舍不得。连便宜料都这么难,更别说好料了。

过了原料关,还有第二关:工艺取舍。花鸟走兽,开相、衣纹、镂空一目了然,工艺好坏直观外露。曹国斌的镂空,就把和田玉的韧性发挥得很透。可高阶器皿多是素器,不靠繁复纹饰,只凭口沿、弧面、足底几根线条定高下。繁复能遮瑕疵,极简藏不住,一丝缺陷都会暴露。

过去玉器厂学徒从杂件入门,再学山子、人物。只有功底扎实、刀工最稳的匠人,才进得了炉瓶车间。器皿做坏没有改的空间。

也正因为门槛高,成器才立得住。能做成的,件件都经得起细看。王金高的莲花荷叶壶被中国工艺美术博物馆收藏,正是因为它把两层取舍都做到了位:材质上敢去肉成全器型,工艺上敢舍繁归于极简。博物馆选品向来审慎,优先挑选存量稀缺、承载文化传承的作品,这件藏品,恰好印证了成器取舍的分量。

取舍难续:当代成器的现实困境

当下市场上,流通最多的是珠子,其次是花鸟杂件,人物、山水摆件次之,炉瓶这类成器最少,主要是制作难度大、风险高,愿意做重器的人越来越少。国营年代做坏有厂里兜底,如今私营工作室自己扛,大件成器的门槛更高了。

器皿里炉最难,规整大料还能雕瓶,凑齐做炉的料型十分难得。二十年前刘小华、焦一鸣、黄永顺那代匠人,白玉器皿很常见,近十年大体量白玉器皿凤毛麟角。当代几位专注器皿的顶流大师——樊军民、高毅进、杨光、王金高,作品也多用青玉或有色玉料。我自己近五年,也只做了一件大体量白玉器皿。

拍卖场上也能看出来。前些年标王常有体量大的炉瓶,如今炉瓶的工艺水平很高,体量和形制却降了档。这背后是老器皿存量越来越少,原先估计能拍三年,结果一年半就难收到东西了。

比普通器皿更稀缺的是玉屏。玉屏对料子要求更高,不止规整纯净,玉色也要好。近十年白玉玉屏近乎绝迹,偶尔只能见青花、碧玉、青玉。

玉屏不仅费料,还要求匠人有扎实书画功底。传统玉屏不能用现代横机,得靠吊机、角磨机慢慢磨。老一辈习惯毛笔手绘设计稿,如今年轻玉雕师掌握毛笔绘图的寥寥。老厂器物敢刻大字,现在多数人只敢刻小字。

印章也是成器的重要门类。方正完整的白玉印章已十分稀少,市面多以青玉为主。印章体量要求宽松,印钮还能化解瑕疵,原料门槛略低于器皿,但工艺和审美不弱,尤其看重老味儿。王朝杰的印章很有古意;我早年也做过一批偏现代的大印章,多年后看,传统韵味还是弱了。玉雕是减法,风格定错,就改不回来了。

器皿、玉屏、印章,说到底都是一个道理。所以我现在看一件成器,不先看价格,而是看它完成了多少舍弃。敢不敢牺牲好玉肉成全器型,能不能摒弃繁工追求极简,这两道标准,决定一件玉器能否称得上成器。

这些年四处征集,碰上上乘的成器,我总会反复端详口沿与足底。线条不会骗人,原料上的取舍、工艺上的克制,全藏在细节里。

我觉得不必人人都去追天价重器,但可以学会用“取舍”的眼光看玉,看懂器物背后的抉择。做玉、玩玉的道理向来朴素:好料要舍得切削以求方正,好手艺要敢于归于极简。世间万事,有舍方有得,不愿割舍,终究难成大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