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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扯经】玉插牌:一块被时代冷落的文房重器
我玩玉二十余年,器皿收过,山子收过,人物也收过。但有一类东西,我是后知后觉才意识到它的价值——玉插牌。

玉插牌准确说应该叫玉屏,插牌是小的,屏是大的。汉代已然出现,带有皇家贵气。明代玉屏进入文房,置于书案,一面山水一面诗文,文人气韵渐浓。清代乾隆时期达到高峰,诗、书、画、印融于一块玉屏之上。我曾见过一件乾隆朝的玉屏,正面作画,背面刻王羲之《兰亭集序》,极为讲究。

玉插牌有着纯正的血脉。它不像手把件那样是当代才流行的品类,而是从汉代一路传承下来的老资格。然而近十几年来,玉插牌几乎没人做了。我问过苏州、上海、扬州的多位大师,都说很少做玉屏。国营时期,玉雕厂普遍有炉瓶车间、人物车间、花鸟车间,唯独没有专门做玉屏的车间。

一器难求:料、工、心三重门槛
当下的玉插牌,老件居多,新做的极少,直到最近两年才有人重新尝试。为什么没人做呢?玉插牌看似形制简洁,但对材料、工艺的要求极高,而且市场至今尚未真正认识到它的价值。

第一,原料要求极高。器皿要求规整、毛病少,而颜色可以放宽,青灰无妨,掏膛后还能提色。人物山水摆件要求更低,料型饱满即可,内部有毛病可以借掉。但玉插牌是薄片,要在表面做画面,对颜色的要求远高于器皿——白度要好,碧玉要亮,画面感要强。同时,它对瑕疵的要求和器皿一样苛刻,几乎不能有绺裂脏点。

矛盾出现了。一块规整、色好、瑕疵少的料子,大多数人舍不得拿去做玉插牌。切成小无事牌,可以切出很多块牌料,每块都能变现;切成小挂件、手把件,回笼资金更快。玉插牌在原料这一关,就被小件产品挤出了市场。与其说做不出来,不如说舍不得这么做。

第二,工艺难度大。即便原料凑齐,制作也殊为不易。玉插牌面积大,雕工繁复,耗时漫长,数月甚至半年才能完成一块,工费高昂;雕工简略则意境难出,材质再好也沦为平庸。小牌子好摆布,方寸之间雕龙画凤相对容易;牌子一旦放大,构图、留白、浮雕层次,每一步都考验匠人的综合修养。

打个比方:画一个小圆轻而易举,但要在整面墙上画一个同样标准的圆,难度陡增。玉插牌的制作,正是这个道理。

第三,市场尚未真正认识到它的价值。近二十年来,经济高速运行,人心普遍浮躁,遇到好料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怎样切割最赚钱”,而非“怎样做一件传世之作”。原料和工艺的困难在古代同样存在,但古人节奏慢、心气稳,愿意花几年时间做一块屏。今天的人等不了。

八九十年代到两千年初,和田玉在国内兴起。当时流行手把件,讲究“一把一露头”——手中把玩,必须露出玉质供人观赏。玉插牌恰恰相反,它是安放在案头独自品味的物件,不张扬、不显摆,与那个年代的审美需求格格不入。

加之那几十年传统文化有所断层,人们对诗书画印入玉的欣赏能力普遍减弱。费力、费料、费时,又不好销售,谁还愿意做?于是,从汉代流传至今的玉插牌,在当代几乎断了传承。

价值核心:东方审美的终极表达
那么,它究竟价值何在?
首先在于审美。器皿玩的是器型,山子玩的是立体构图,而玉插牌玩的是中国诗、书、画、印融合的意境。这是其他品类难以替代的。什么是意境?很多人挂在嘴边却说不清楚。我的理解是:意境是几千年来中国人对传统书画艺术进行概括、抽象之后,沉淀于骨血之中的审美反应。

即便从未认真看过一幅古画,当面对一件玉插牌,也会由衷感到“舒服”“好看”。因为那是东方审美自带的基因,是儒释道三家精神在书画上的凝结。莫奈的画作注重色彩的过渡与光影的变化,那是西方审美;玉插牌讲究留白、诗意与刻字,追求言外之意、画外之韵。这才是我们自己的东西。

玉插牌与器皿各有千秋,一个胜在器型的庄重,一个胜在文气的充盈,难分高下。

其次在于稀缺。物以稀为贵,这是收藏的铁律。如今市场上小挂件、小手把件比比皆是,而一件正经的玉插牌,即便走遍苏州、上海、扬州的玉器店铺,也未必能见到一件。藏家吕亚芳先生早年便将苏然工作室的一批插牌尽数收走,我当时认知不足,只留了一件卧佛插牌。如今回头看,方知人家确有远见。

因此,玉插牌正是当下和田玉收藏中被严重低估的价值洼地。它历史悠久、存量稀少、工艺繁难,且承载着纯正的东方审美。市场上多数人仍在追捧小挂件、小手把件,而有远见的藏家已经开始留意玉插牌。它并非无人认可,而是时机未到。待到浮躁渐退、人心归静,人们终将发现:能够真正留住东方审美、融诗书画印于一体的器物,玉插牌当居其一。
我会继续关注和研究玉插牌复兴的可能。这片被时代冷落的文房重器,值得认真看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