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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扯经】我们或将亲眼见证,一场玉雕工艺消亡史
AI越来越成熟,身边不少朋友问我:人工智能都能画画写诗了,会不会哪天把玉雕也替代了?我说那倒不至于。机器能雕出形,但雕不出神。真正让我担心的不是AI,而是另一件事——有些手艺,可能用不了多久就没人会了,我们将亲眼看着它们走向消亡。

年前走访玉雕工作室,遇到一个1995年出生的年轻人,十六岁开始学艺,从仿古起步,又到扬州深造,后来还拜在国大师门下,入行已有十一年。去年他独立创作,做了一年多就撑不下去。他说准备去上海送外卖——做玉雕没有送外卖挣得多。他不是没活做,而是什么都能做,却样样不精。同行里高手太多,他想做好,可就是够不着那个“彩”。

这个年轻人的困境,让我琢磨了很久。他不是不努力,是努力到顶了,还是够不着。而他的离开,或许正是这部消亡史的第一个注脚。

以玉养人,何以养艺
要理解这份隐忧,得先看看我们的玉,到底是做给谁的。战汉以前,玉是做给天的、给神的。红山文化、良渚文化的玉琮、玉猪龙,做得抽象神秘,那是沟通天地的礼器。到了秦汉,玉做给天子,成了权力象征。再到唐宋明清,玉走下神坛,给了王侯将相、文人士夫,后来又给了富商巨贾。到了我们这个时代,玉终于到了寻常百姓家。

那问题来了——到了我们手里,玉是用来干嘛的?我和朋友们交流,大家有个共识:以玉养人。玉有五德,温润而泽,玩玉、藏玉,说到底是用玉的德行滋养自己。从给天做,到给人做;从礼天地,到养人心。这条路,是文化一步步落地的过程。

可落地之后呢?有些东西,可能就开始松动了。当玉真正属于每个人,那些需要漫长时光才能磨出的功夫,那些靠天分才能点亮的灵光,那些用真金白银堆出来的胆识,正在被这个时代一点点稀释。我担心再过十年、二十年,孩子们看到的玉雕,只剩下机器刻出的模样,而那些有温度的手艺,只能留在老一辈的记忆里,随他们一同老去。

三类工艺,难以为继
结合最近的观察,我认为有三类玉雕工艺,将来可能会越来越少。

第一类,是学习周期特别长的。比如在器皿上做古法错金银。

我认识一位八零后玉雕师王晨阳,他原本跟着马洪伟老师做器皿,手艺扎实。后来自己钻研古法错金银,开燕尾槽,把金片银片一点点敲进去。那槽开得极细,两侧还要像燕子尾巴一样向内收,稍有不慎,玉石崩口,整件东西就废了。他花了几年才走通这条路,作品确实好,青铜器型配上错金错银,古朴又华美。

可这套东西太磨人。光学会器皿制作就得五六年,再学错金银又要三五年,真正出师没个十来年下不来。出来之后呢?一个月挣的,还不如送外卖。他弟弟不愿学,也招不到徒弟。这活儿,眼看就要没人接了。

第二类,是特别吃天分的。比如做人物。

人物天天见、人人熟,稍有不对一眼就能看出。能做好的,不光得下苦功,还得有灵性。同样一张脸,有人刻出来呆板无神,有人刻出来就有温度、有表情。那点差别,说不清道不明,可就是天壤之别。

可如今有灵性的年轻人,大多去了大学、做了别的行当。前面说的那个年轻人,就卡在这儿——他不缺勤奋,不缺踏实,缺的恰恰是那一点说不清的灵光。他不是不想做好,是努力到顶了,还是迈不过那道坎。

第三类,是学习成本太高的。比如极致的镂空工艺。

不是师傅不教,是真舍不得拿料子给学徒练。一块好料现在什么价?做镂空,稍有不慎就崩了、裂了,几万几十万就没了。学这门手艺,得有多少料子练手?没人敢这么学,也就没人能真正出师。

像王朝杰那种做悬空镂空的,把玉石雕得薄如蝉翼、层层叠叠,年轻一代中几乎没人能接上。想学?光练手的成本就太昂贵了,谁承担得起?

我曾想做一期年轻人的专题,专门找1995年以后出生的玉雕师。结果找来找去,只找到两个人。

我知道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活法。可我总盼着,这些倾注了前人无数心血的手艺,能够传承下去,不要在我们手里丢失。玉能养人,也能传情。但愿以后的孩子,还有机会亲眼见到、亲手摸到,那些靠时间、靠天分、靠胆识一点点磨出来的好东西——而不是只在书上,读到一段关于玉雕工艺如何消亡的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