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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雕英雄榜 | 顾永骏:把一生见过的山水,都还给了石头

2026-02-03

玉雕英雄榜 | 顾永骏:把一生见过的山水,都还给了石头
一块重达472公斤的新疆碧玉,在他的手中历经一年的雕琢,竟“活”了过来——乐山大佛的庄严、大足石刻的慈悲、龙门与云冈的沧桑,被同时收纳进一方玉石起伏的山体中。

这不是神话,而是1986年,玉雕大师顾永骏让失传两百年的扬州山子雕技艺重见天光的真实一幕。

水利生,玉器徒

1962年夏天,21岁的顾永骏站在了人生的岔路口。本在江苏省水利学院求学的他,因学校停办而前路骤断。在那个吃饭都成问题的年代,未来何去何从?

父亲顾伯逵是扬州知名画师,家中终日弥漫的墨香,曾是他年少时想要逃离的“约束”。“父亲教我,我又不学,年轻人嘛,叛逆。但是,他不教了,我又自己去画。”他笑道。而此刻,父亲身后的艺术世界,却成了他最熟悉的归处。

同年9月,他推开了扬州玉器厂的大门,成了一名学徒。白天,在粗粝的玉石上学刀工;夜晚,回到父亲书房临摹山水。水利与艺术,两条平行线意外交汇,却为日后一场震动玉坛的技艺复兴,埋下了最深沉的伏笔。

故宫影,长江魂

时光流转至1978年,工艺美术的春天回归。扬州玉器厂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设想:恢复已失传两百余年的山子雕技艺。顾永骏成了攻关核心。

没有老师,没有教程,他们只能如侦探般在历史碎片中寻找线索。他们借来仅存的古玉珍品反复揣摩;他北上故宫,在《大禹治水图》玉山前久久伫立,试图与古人隔空对话。

最艰苦的,是一场长达47天的“寻根之旅”。他们沿着《话说长江》的路线,逆流而上,实地写生。改革开放初期的交通极为不便,他们挤在颠簸的长途车上,睡在简陋的旅店,只为亲身感受真山真水的脉络。

“绘制的草图一次次被否定,我们十分迷惘。”顾永骏回忆。大山大水,该如何浓缩进一块不规则的玉石?传统浮雕,如何表现层峦叠嶂?难题如巨石横亘。

曲直之间,别有洞天

绝境逼出智慧。顾永骏将目光投回自幼熟悉的国画,提出“S形构图”——让山势水流依曲线蜿蜒,亭台楼阁以直线勾勒,一曲一直之间,平面的玉石顿时有了纵深的呼吸。

更大的突破是“三维叠加”雕刻法。他不满足于浅浮雕,而是让刀锋向玉石深处掘进达25厘米,在内部创造出前后错落、多角度的立体世界。单面看是全景,换角度又是另一番洞天。这让山子雕不再是“画面的雕刻”,而是可游可居的“微缩仙境”。

对于玉石,他更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尊重。他反对通行的“挖脏去绺”,提出 “三保”原则:保重、保大、保色。他认为,每一道绺裂,每一片皮色,都是天地赋予的独特语言,匠人要做的不是纠正,而是倾听与转化。

石中天地,纸上山河

所有探索在1986年凝结为碧玉《聚珍图》。当这件融合四大石窟、气魄雄浑的作品问世,整个工艺美术界为之沸腾。

香港《文汇报》惊叹其为“乾隆年后二百年来仅见的玉器珍品”。失传的技艺,就此被正式“签收”复活。

另一块尘封多年、无人敢动的青白玉巨石,则在千禧年后等来了知音。顾永骏苦思两日无果,情急之下竟对石作揖。

灵感在这虔诚中降临——他以苏州光福镇四棵名为“清、奇、古、怪”的汉柏为魂,将玉料绺裂化为柏树苍劲纹理,创作出意境幽远的《汉柏图》。从此,山子雕从人物叙事走向哲学化的自然观照。

刀锋所向,皆是修行

顾永骏的玉雕江山,不仅在作品里,更在传承中。儿子顾铭子承父业,却走出了自己的路——从父亲“工笔”般的繁复,走向更简练舒畅的写意。

徒弟薛春梅,则将他的人物雕刻发扬光大。她创作的孩童题材,神态灵动天真,在玉的冷冽中雕琢出人心的温度。

另一徒弟冯钤,则在俏色巧雕领域独树一帜,尤擅利用青花籽料的天然墨色,将水墨意趣与动物皮毛细密质感完美融合,开创了玉雕动物题材的新境。

“从事玉器行业,必须要懂绘画;不会绘画,是做不好这个行业的。”这是顾永骏留给所有后来者的箴言。在他看来,刀刃上游走的,不只是技艺,更是深厚的文化修养与一颗与天地对话的静心。

从水利生到国大师,从复兴绝技到开创新风,顾永骏的一生,恰似他手中的山子雕:于命运粗粝原石中,看清内在脉络,然后以毕生耐心与智慧,顺势而为,琢璞成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