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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中国没有奢侈品,而是奢侈起来你买不起
今年藏玉秋拍,我们特意推出了几件传统人物作品。众所周知,器皿件难做,但传统人物作品的艺术价值与传承难度,往往更甚。在征集过程中,我深切感到,能真正做出“活气”与神韵的立体人物作品,已寥寥无几。一个严峻的现实浮在眼前:这门手艺,正面临断代之危。

何为传统人物玉雕?
在玉雕行业里,“人物”一词常被泛化使用。然而,并非雕刻了观音牌、佛头挂件,或是在牌子上浮雕财神,就能被称为传统意义上的“人物”。在老师傅与资深藏家眼中,那通常被归为牌子、挂件、杂件,或是浮雕、阴刻的范畴。

真正的传统人物,指的是一种完全立体、圆雕的造像艺术。它追求的不是形态的简单呈现,而是“神韵”的灌注。

这项技艺源远流长,从唐宋元的艺术传统中孕育,至明清时期才真正以玉为材,借水凳之功得以大成。旧时的工匠,须先以不值钱的石头、砖头反复练手,做出泥塑石坯,待胸有成竹后,方敢在美玉上动刀。这背后,是一代代人对材料、工艺与神韵理解的漫长积淀。

比如今年秋拍中顾铭老师的《麻姑献寿》,不仅身形婀娜流畅,开脸慈祥含笑,更关键的是,观者能从中感知到一个生动的瞬间:她手托寿桃,目光垂顾身旁的童子,衣袂仿佛因步履而微微飘动。

然而,这样的技艺,如今正面临着双重困境:一是“人难雕”——让玉石拥有生命,本就极难;二是“雕人难”——如今还肯雕、还能雕的人,更是越来越少。

人难雕:方寸之间,赋予顽石以生命
传统人物的难,首在“神韵”。要让观者感觉这尊像“活着”,有属于他的场景与灵魂,而非仅仅摆出一个告知性的造型。人物的眉眼表情、举手投足、乃至衣袖的褶皱,都需和谐统一,宛如在动态中截取最传神的一刹那。正如本次秋拍中的《济公》像,其歪斜踉跄的步态,与脸上那抹诙谐超脱的神情浑然一体,气韵由此而生。

不仅如此,人物玉雕对创作者的洞察力有着极致要求。人是世间最熟悉的形象,任何一丝不自然、不舒服,观者都能瞬间感知。这要求创作者不仅要有精湛的造型能力,更需具备对人性情态深刻的理解与捕捉力。
除了对“人”的理解,立体人物雕刻还是一场对耐心与物力的漫长考验。一件如《麻姑献寿》的作品,从动第一刀到完工,集中精力也需七月之久。若算上前期的反复设计、选料、琢磨,周期常以年计。
与可借山石掩映的山水、有规整形制可依的器皿不同,立体人物需经得起三百六十度审视。任何角度的瑕疵都会让作品“死去”。前后左右皆是功夫,无法有丝毫取巧。
雕人难:薪火将尽,谁为往圣继绝学?
比雕琢一件作品更难的,是找到能雕琢它的人。这门需要巨大心力与时间沉淀的技艺,正面临严峻的传承断层。
海派玉雕以精工著称,但最早开创此类人物的于泾、吴德昇、王平等大师,皆已年事已高;颜桂明、胡慧芳等名家也已退休。第二代传人中,擅长此道的杨中伟大师,不幸中年早逝。苏州玉雕素来长于薄浮雕,并无立体人物的传承脉络。
扬州作为海派玉雕的重要源头,其传承亦显稀薄:第一代的黄永顺、顾永骏等大师已难再动刀;第二代中,顾铭老师虽技艺全面,但创作重心更多偏向山水。而在北京、新疆等玉雕重要流派中,专注于此类传统立体人物创作的,也鲜有其人。
细细数来,在仍能从事创作的艺术家中,最年轻的代表性人物,可能仅有“七五后”的郭忠广大师。在此之后,无论是“八零后”还是“九零后”,我尚未发现有能独立完成此类传统立体人物创作的玉雕师。
最大的困境,或许更在于知音难觅。其价值判断远不如器皿件直观——后者看料质、规整,标准相对清晰。而人物作品的神韵、灵魂,需要藏家有更高的审美眼光方能共鸣。市场的冷遇,使得愿意投入漫长时间和巨大心血去钻研的年轻人,自然就少了。
这并非空泛的忧虑,而是切身的困境。我曾得一块上佳玉料,一心盼望能寻得一位年轻匠人,创作一件富有传统韵味的立体人物。然而多方探询,竟无人可担此任。那一刻我清晰地意识到,传统人物的“韵味”,乃至这种技艺,可能真的断代了。

藏玉于我,虽是一份事业,但我始终相信,有些事远比单纯的业绩更为重要。因此,我们宁愿牺牲部分营收,也要花费大力气去征集如《麻姑献寿》、《济公》、《步月瑶台》这几件传统人物作品。它们是我眼中,当下所能寻到的、近乎绝唱的优秀之作。

我把它们征集来拍卖,不只是为了买卖。更是希望借此让更多人看见,在我们的玉雕传统深处,曾抵达过怎样一种登峰造极的美——那是一种能让坚硬冰冷的玉石,承载呼吸、温度与灵魂的非凡手艺。这手艺背后,是我们文化里对“人”的观察、理解和塑造,是一整套审美和技艺的体系。

金钱价值的背后,是有故事的。我衷心希望,当大家收藏和田玉时,不仅能拥有一份温润的陪伴,更能触摸到这些即将被时光湮没的故事与文化。它们藏在手艺人倾尽一生的心血里,也藏在民族共同的文化记忆里。若无人再提及,无人再懂得,它们或许便会真的,静默地消散在岁月的长河中。

而这,正是我们必须面对的现实,也是我们这一代人不可推卸的责任。

